这是我父亲的一篇小记,虽不精彩,但读来仍能感觉父辈的艰辛.父亲名华松.
一个小人物的遭遇
小人物某,1929年出生于浙江农村。父做工、母务农,地道的工农家庭,生活尚可温饱。在他9岁读三年级时,鬼子来了,学校关门,父亲也失业回家。不久家庭生活陷入困境。十五岁那年即1944年离开家乡,随同跑单邦的到上海谋生。
到上海后老乡介绍他到商店学徒。在学徒期间,他不仅熟悉了商店的业务,还自学完成了初中文化。三年学徒期满,他有了第月石米的工资。1949年上海迎来了解放。1950年末,由于他所在的店是经营迷信用品,属于淘汰行业,因之商店关门。他登记于《上海市南市失业工人救济站》,一时难找工作。他每月从救济站领取大米粉54斤以维持生计。白天打短工,晚上在《中华职业学校》攻读会计。1952年毕业。同年上海市委、工会、团委号召年青人参加祖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。12月他报考华东煤炭管理局被录取,当月底报到,53年1月分配到山东。 在省会济南一星期后,被分配到淄博矿务局洪山机厂,安排在生产计划科当统计员。从此他成了工企员工。这时他要求进步,进取心很大,除搞好本职工作外,还在业余时间协助团委定期编写厂黑板报。一年后,被评为行政21级。他工作扎实,常常不计时间,54-55年连年被评为厂先进。1957年“四大”“反右”斗争开始,一时间许多名人、学者纷纷落马;随着运动得深入,他不仅被卷入了这漩涡之中,还惨遭灭顶之灾。
“四大”刚开始,因为是批判《人民日报》上的“右派”言论,学习会上大家积极发言。不久,学习组长要求每个同志结合本厂实际情况,给党提意见,这样发言者不多了。即使有,也是提好的方面,无建设性的意见,他亦只是随声附和。直到组长点名要他发言,要他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。在这样的启发下,他感到不发言不行了,否则要成为落后分子,影响日后的进步。他想啊想,终于勉强想到了几点:一是党支部书记仲秀,平时太严肃,不平易近人,有官架子,希望他能改进一点;二是发放工资,当月的工资要到下月10日发放,不太合理,应改在每月15日前发放,即工厂、工人互欠半个月最合理。就是这样的几点被无限上纲,认为共产党是官僚主义,拖欠工资是共产党和资本家没有两样;还无中生有说他想成立一个新党来和共产党分庭抗礼…学习会一结束,他立即被下放到铸造车间炼钢炉边劳动改造。1958年年末他被正式带上“右派”帽子,从此被开除出工人阶级队伍,剥夺了各种权利:工资、探亲假…,成为阶级敌人。
炼钢炉旁的浇铸组,是厂内劳动强度最大的工作之一,因为他从小受苦,倒也扛得下来。由于在戴帽前已经在组内劳动了一段时间,工人们对他已了解,和他这个“敌人”很友好,并和他称兄道弟。组长张铭,副组长岳芝保每次去支部汇报,总是按实情汇报,说好的。这是为什么呢?因为他牢记父母的教导:诚心对人、扎实做事;因此赢得了大家的信任。就是在戴了帽子以后,他帮助小组总结《矿车轮铁模连续浇铸法》的先进经验。1961年12月他被摘帽,原工资降一级。1962年1月调到兖州矿山机厂。
兖州矿山机厂是煤炭部直属厂,尚在建设中。企业理人员大都从各地老厂调来。他被安排在机械车间当统计员。到职后他一既如往地工作,在车间建立了一系列的管理制度,还带了多名徒弟。不长时间车间管理有了明显改善,徒弟们也分到各车间。1963年夏,他又被调到泰安矿山机厂工作。泰安的生产厂长是原洪山矿机厂厂长,他被指名调动。
到泰安后,他被安排在生产计划科,担任计划统计组长。由于他不断地改进管理工作,对企业的各项管理起到推进作用,在64-65年连续被评为厂先进。同时他在机械车间试行计件工资,调动工人们的积极性。他就是这样辛勤出色地工作,但不能恢复原工资历,虽然有关领导多次向劳资部门要求,被先知:按政策规定摘帽“右派”是不准恢复原工资的。
1966年一场所谓的大革命开始了。本来这是大革命执行者内部的权力之争,与这个小人物根本无关,但他也受到了池鱼之灾,而且很惨很惨。1967年他以“没有改造好的右派分子和反动的管理权威”的头衔被揪了出来。重用他的领导也成了牛鬼蛇神的保护伞,同时被打入牛棚,此间他受尽了人间的屈辱。低头、弯腰、挂牌、高帽、游街、示众、批斗…无穷无尽。夏天,大热天炼钢炉旁砸铁;冬天,大雪天大街扫雪;打扫茅房、装车卸货,干厂内最脏最累的活。最惨的一次是晚上受批斗回来,已近22点,正想睡觉,喇叭又高高地响起,要牛鬼蛇神立即到指挥部集合。他们不敢稍待,立即到指挥部,原不是到了十卡车水泥,需立即卸货。这时他们白天劳动了10余小时,晚上批斗了3小时,已经累得象摊泥;最可怜的老沈,(一个老会计,浙东老乡),年老体弱,次日便不能起床,被送回原单位后不久,就听说他离开了人世。在最严重的时候,他亦几度想轻生。一次,他已爬上60余米高的烟囱,想一跳了之。多亏工人富西庆夫妇和牛友们的苦心劝说下才免去一劫。这期间,“牛棚”里已有12条牛,真是:地、富、反、右、资、叛面面俱到。职务最高的是党委书走资派,最低的是反沙工现行反革命。严重时候工厂停工,造反派介入社会搞武斗,企业瘫痪。后天,解放军进厂,在抓革命、促生产的号召下,生产逐步恢复,“牛友”们的待遇也逐渐改善。1973年牛棚解散,他们陆续返回工作岗位,他也回到机械车间当统计员。他相信,总有一天他的冤案能平反,因此他一如以往地工作,常常忘了时间。车间给他配了两个徒弟。从1974起,他又连年被评为厂级先进。
1979年11月某日,支书通知他去政工科。一名女工作人员接待了他,传达上级通知:他的右派是错划的,给予更正,工资复原…最后问他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出,组织上可以适当照顾解决。当他提出多年来的经济困难时,她说可以给他安排一个孩子工作;你要感谢这是党对你的关怀…整个谈话过程,是居高临下、冷冰冰的,没有一丝安慰的语言。他真的有点心寒了,本来想拒绝这种照顾,但家中实在困难,口粮还年年欠生产队,多一人工作可减少负担。1980年孩子来厂,但不能安排在本厂工作,须去百十里外的煤矿当井下工人。本来他长期与家人分离,满以为有个孩子在身边略慰寂寞,但孩子仍不能在身边,原来的两地相思变成了三处牵挂。虽向人事科要求,但不被允许。而在同时,其他员工的子女全部安排在了本厂工作,看来政工部门仍对他另眼相看。这时他彻底绝望,感到在此前途无望,因而坚决要求调回家乡(当时有此政策)。
1980年8月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,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。8月4日他到县人事局报到。感谢故乡热情接待了他,并给他安排了对口的工作——分配到县计划委员会统计科,做工业统计。他到职后,仍勤劳地工作。为了提高全县工业统计人员的工作能力,多次举办培训班,收到一定效果。 1981-1982年又连年被评为县级先进工作者。1983年被浙江省统计局聘请为中央电视台《统计学讲座》辅导员(电视讲座)。由于种种原因,他不得不要求提前退休。领导考虑他的实际困难,同意他退休。因第二次全国工业普查在即,要他做好此工作后离休。这样,他又留用了五年。1988年第二次全国工业普查工作圆满完成,他被评为省级先进。同年8月他被一民营企业聘用直到1998年退职家居。
就是这样一个小人物,在社会上辛勤工作54年,即上海8年,山东28年,家乡18年。上海8年虽一无所成,但总算学到了求生的本领;山东28年尽管他努力工作,付出了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,但得到回报是侮辱和遗憾。26年没有得到晋升,3的戴上“右派”的帽子被剥夺工资,3年进“牛棚”受凌辱,8次被剥夺探亲权。如果他是名人,学者,应该早有真正的平反和补偿;但他是个小人物,无党无派,毫元背景,白白地浪费了最宝贵的大半生。幸好故乡收留了他,给予他一个较好的工作环境和发挥特长的舞台。虽然也没有晋升,但他感到满足。现在有一个较好的退休生活环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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